曾经一直以为伊斯坦布尔即是土耳其的标志，也因为这个原因在离开伊斯坦布尔后，回想起在那里短暂的三天时间，也许是因为没能深入体会一下伊斯坦布尔生活的细节，也许是没能走遍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巷，有些不知所谓的不满足与空虚，这种感觉或许就是用之前提过的“平淡”来形容比较的贴切。要说离开伊斯坦布尔之后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这份平淡的心情了。但随后的旅途让这样的平淡显得无足轻重，也终于意识到占去了土耳其80%土地的安纳托利亚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精华所在。

如果说北部黑海沿岸的绿、西部爱琴海和南部地中海沿岸的蓝是土耳其最令人难忘的景致，那位于西南部代尼兹利省（Denizli ）的棉花堡（Pamukkale）就是以白色震撼你的心灵。在土耳其语中，Pamuk表示棉花和 Kale 表示城堡，拼在一起就成了棉花堡的名字。当地的传说说这里是“上古神灵收获和晾晒棉花之地，久之棉花化为玉石而成”。浪漫的希腊神话则说：很久以前，一位名叫安迪密恩的英俊牧羊少年与月神瑟莉妮幽会，忘记了挤羊奶，致使羊奶横流，覆盖了整座山丘。实际上，这里的白色阶梯其实是以碳酸钙为主要成分的“钙华”。当地的雨水渗入地下，经过漫长的循环又以温泉形式涌出，在此过程中溶解了大量岩石中的石灰质和其他矿物质。当温泉顺山坡流淌时，石灰质沿途沉积，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片片阶梯状的钙化堤。与四川九寨的五彩池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这里是一片纯纯的白色而已。因为这里的温泉素有治愈疾病的功效，于是棉花堡一带发现的大量古迹与浴文化有关。棉花堡上的希拉波利斯古城废墟就是古希腊城邦小国的国王为温泉而建。在罗马帝国时期这里曾被几代皇帝选为王室浴场。达官贵人和朝拜者大量涌入，城市不断拓展，有了宽阔的街道、剧院、公共浴场，通有温泉的住宅，曾盛极一时。这里至今还有留有一座当时容纳2万人的古罗马剧院遗址、巨大柱廊的罗马大道、露天体育场、水塔、以及浴池。因为曾经盛传这里的温泉是包制百病的神奇之水，所以当时那些身患病痛的贵族们纷纷慕名而来，但绝症终究是绝症，最后只能落个客死他乡的下场，最后在这里留下了规模庞大的古代墓冢群。

其实整个旅途中，棉花堡是最累的一站。因为土耳其国内铁路交通极其不发达，而机场更是只有少数几座大城市才有，于是在土耳其出行，长途大巴就成了最普遍的方式。土耳其国内的长途大巴服务非常的发达，大巴上的服务也是异常周到，但因为土耳其国土广阔，城市城市之间动辄就是7、8个小时的车程，所以连夜赶路的情况也就在所难免。4月30日的晚上，我们搭乘大巴从伊斯坦布尔南下棉花堡，5月1日一早经代尼兹利转车到达棉花堡，在棉花堡游玩一个白天的时间，当天晚上再次乘坐夜大巴从代尼兹利前往格雷梅。几乎就是在挑战体力的极限。5月1日的下午，当我们游玩了棉花堡之后，在小镇上一间家庭餐厅吃了东西，吃完之后，本打算只是在小店的长椅上小憩而已，没想到倒头便睡熟过去，好心的老板娘还特意给我们抱来了毯子盖在身上。土耳其人质朴的一面便从这里开始慢慢的刻入了印象。

格雷梅(Goreme)是这次土耳其之旅最多惊艳的地方。格雷梅国家公园及卡帕多西亚石窟群，是由远古时代的火山喷发出来的熔岩构成的火山岩高原。数百万年前，卡帕多西亚火山大爆发，火山灰涵盖了整片卡帕多西亚地区，岩浆冷却后，就形成了这种极为奇特的地形地貌。放眼望去，悬崖、深谷、岩石遍地，火山岩尖上的沉积物好像被切削成了难以计数的奇形怪状的古堡、石笋、断岩和岩洞，它们是由火山熔岩硬化后，经过了千百年的风雨侵蚀而最终形成。那些矗立于地表之上的石笋，被当地的人们形象的称作了“精灵的烟囱”。由于这一地带是由大量的火山灰堆积而成的凝灰岩，这与一般的岩石不同，质地松软、空隙较多，稍微用力即可挖成洞穴。于是先居于此的赫梯人便是依托这些“精灵的烟囱”，凿穴而居， 随着世代的变迁，渐渐的也就在那里的悬崖上、山岩下，隐藏了成百上千座古老的岩穴教堂、不计其数的洞穴式住房和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遗址，这便成就了举世闻名的卡帕多西亚石窟建筑，并与1985年被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

因此，来到格雷梅的话，就一定要体验一下当地独有的洞穴房间。于是，我们在格雷梅停留的两日预订了号称拥有全格雷梅最美天台的洞穴旅馆“Kelebek”的洞穴房间一住。当5月2日的早上，疲惫不堪的我们风尘仆仆的赶到Kelebek入住时，正巧赶上早餐时间，主人很热情的邀我们上天台享用“格雷梅的早餐”。坐定之后，第一眼的画面便让我们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一切都如定格的画面一般隽永而又意味深远，除了偶尔飘过头顶的热气球提醒着我们这一切并非静止，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店家敢宣称他们拥有全镇最美的天台了。在欧洲快四年，也走过了不少的地方，能只用安逸的坐看朝霞东升夕阳西落，静享时间如流沙般细细滑过的地方不多，Kelebek的天台就算是其一。在经历了连续两晚“背靠背”的长途旅途之后，洞穴房间里齐备舒适的设施也终于让我们自精疲力尽中回复了元气。5月3日一早，便是期待了很久的热气球之旅与穿行格雷梅地下城、峡谷与洞穴驿站的“Green Tour”。格雷梅的热气球之旅是第一次体验热气球，也是第一次体验了漂浮在空中随风逐流的的感觉，看着脚下隔阂纵横的峡谷与那些形状各异的“精灵烟囱”，远处朝霞印染着的天边，整个格雷梅谷地的样貌更是一览无遗的呈现在眼前，那时那景至今仍难忘却。 

“Green Tour”的峡谷之行差强人意，但作为著名的地下城与丝绸之路上的洞穴驿站还是不负其盛名。卡帕多西亚地区除了独一无二的地貌之外，真正引起世界轰动的，是1963年人们偶然发现，在山岩下还隐藏着一批足可容纳1.5万人居住的远古地下城。其中最为著名的一座坐落在今天的代林库尤村附近。早在赫梯人时代，他们便开始利用这里质地松软的岩石，凿穴而居，但更大规模在此挖掘洞穴则始于公元4世纪，当时的基督徒在此地挖掘栖身的洞穴、修道院和教堂，以躲避罗马人的屠杀。也许是因为洞里冬暖夏凉，既能躲避山岩上面的严冬酷暑，又可防备猛兽和敌人的侵害，这里的每座小尖岩几乎都被挖空，每一座岩山就是一座教堂，岩石被巧妙地琢成拱门、圆柱、拱顶。修士们甚至把他们的住所挖到几乎无路可上的山岩顶尖上。这种营造活动一直持续到12世纪。因此，今天的卡帕多西亚山岩上布满了古代的修士们留下的大量宗教遗迹，而这些古代洞穴如今有些已被居民胡乱当做储藏杂物的仓库。从外表上看，这些修道院和教堂大都粗陋不堪，然而当你走到里面时，才会发现，教堂内精美的圣画、优雅的圆形廊柱、雕刻细腻的壁画、华丽的装饰令人肃然起敬，它们千年来沉睡在卡帕多西亚奇幻孤绝的岩洞里，保持着与世无争的澄澈与宁静，使人简直无法将它们的精美和洞外荒凉贫瘠的山岩联系起来。由于历史上这里属于东罗马帝国，这些宗教画也大都带有罗马艺术风格。而关于这座巨大的地下城，从后来的挖掘来看，这座地下城共有1200间石头小房子，可居住1.5万人，它上下共分8层，其迂回曲折的走廊又低又窄，人在里面需弯腰行走，走在这样的走廊和石头房子里，好像进入了蚂蚁窝。通往地下城的通道隐藏在村子各处的房屋下面。这些古城从地面往下层层叠叠、深达数十米，纵横交错。这座地下城无所不包，房间、居室、礼拜堂、酿酒坊、牲畜圈、仓库等设施可谓应有尽有。城市边缘还有一些隧道，通向别的地下城，现在已勘测到的最长隧道达9000米。每个地下城的规模大小不等，有的仅能居住几十人，有的可容纳上万人。

由于自古这里的地下城生活，人们准备食物时为了避免亨煮时造成的油烟麻烦，沿用了一种独特的料理方式，随着世代更迭，便留传下了一种卡帕多西亚地区所独有的土耳其料理“Pot Kebab”：将准备好的食材放入瓦罐中，置于炭火中烘烤，最正宗的料理更是要将瓦罐放于炭火中烘烤4小时之久，这种非常类似于叫花鸡的料理，相当的可口入味。在这样巨大且难以置信的工程面前，不得不感慨人们为求生时爆发出来足以征服自然的巨大能量。丝绸之路上的驿站“Selime Cathedral”原本是一座凿建于山体之内的大教堂，后来因为丝绸之路从此穿行而过，渐渐的也就演变成了一座驿站，但驿站之内依旧保留了原本大教堂壁画、装饰原本的模样，只是因为人们常年在教堂的房间内生火取暖，久而久之房间内四周的壁画都留下了烟熏的痕迹。

结束了在格雷梅的两日之后，我们的旅途便继续延伸至了这次土耳其之旅的最远端：深入土耳其腹地以两千余公里路的马拉塔亚（Malatya）。马拉塔亚只是土耳其西部一座很普通的城市，并非一座以旅游为主的城市，去到那里的寥寥游客，大都是寄由此地前往位于深山之中的内鲁特国家公园（Nemrut Dagi）。内鲁特国家公园位于马拉塔亚近郊，海拔2150米的内鲁特山（Mt.Nemrud）山顶上，因为那里的类似于复活节岛上的巨石人像而闻名于世，也因此被俗称作“人头山”，著名的“Lovely Planet”土耳其分册更是把这里选做了封面，足见其著名。据考证，该处是由Kommagene王朝的国王Antiochos I.统治期间(公元前69-36年)为自己建做的陵墓和祭坛，随着王朝衰落及严重地震破坏，该处早已被荒废，直至1881年由一名德国工程师为勘测铁路路线偶然路过内鲁特上山顶时才被重新发现。整座陵墓和祭坛占据了整座内鲁特山的山顶，陵墓由北面的大平台连接两旁列柱的引道，进入中央的竞技场，而主祭坛则建于东边的大平台，南、北两侧是Antiochos I.的父亲Mithridates和母亲Laodike的雕像。主祭坛上则共计有七尊巨大的坐姿石雕像，分别为巨鹰、雄狮、代表希腊和波斯混合的女神、天神宙斯、大力士Hercules、太阳神阿波罗、守护神Tyche以及Antiochos I.本人，据传当年的Antiochos I.自大的宣称自己是宙斯的儿子，太眼神阿波罗的兄弟，因此修建祭坛时特意的将自已与阿波罗并列，将阿波罗的雕像放置在了自己雕像的身旁，石像仅头部便足足有肩头高，可见这些神像原来的规模。然而，宏伟的主祭坛现今已完全损毁，现存遗迹除了中间的雕像头部尚完好外，其它的头部均散落在竞技场上，气氛之悲凉，一句“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相由心生。

我们从马拉塔亚加入了“人头山”一日游的小团，从市区乘坐小巴沿着盘山公路一路蜿蜒前行了大概3个小时的样子，到达了距离山顶接近3公里的旅社，从那里开始我们便需要蜿蜒的山路一路步行至位于山顶的祭坛以及遗迹，一睹当年那个趁亚历山大死后乱世而起却仅仅存在了30余年的王朝与它自大的国王留给后世的那个奇迹。当5月5日，我们从马拉塔亚出发时，那里正是一片艳阳天，可当我们到达山间旅社时，山区已渐渐地被厚厚的云层包住，能见度已不到50米。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当天打算先登顶，参观祭坛、遗迹，以及人头山上的日落，次日临晨再次登顶，观赏那里的日出。可当我们冒着风雨艰难地登顶之后，山顶在厚重的云雨包裹之下，别说太阳，就连祭坛都只能是勉强看个清楚。次日临晨4点，不甘心的我，透过房间的窗户瞥见了渐渐散开的云层，甚至还看到了几颗星星，于是决定再次登顶，可当到达山顶之后，才发现那渐渐散开的只是半山腰的云层而已，山顶上祭坛与遗迹依旧在云层的包围之下，只是能见度稍微比前一晚好一些而已。据说，当天气晴朗时，站在山顶的祭坛上，可以俯瞰整个内鲁特山区，远处的安纳托利亚平原以及一直延绵至叙利亚边境的层峦叠嶂，配之身后的祭坛，加上日落余晖与日出朝下的渲染，堪称经典。当我们带着遗憾离开，驱车下山时，天空却逐渐放晴，山区的美景也渐渐呈现，途中司机还应大家要求特意停留了一下，算是弥补了一点大家错失山顶日落日出的遗憾。天公不作美，这样的人头山之行，就权当留作了一个错失的美好。

结束了内鲁特山区的一晚，我们回头北上，又是经8个小时的车程夜宿首都安卡拉一晚。次日，5月7日，经安卡拉，我们到达了旅途的最后一站：蕃红花城（Safranbolu）。蕃红花城因盛产香料之王蕃红花而得名，也因当地的人文城貌，被称作了土耳其最美丽的山城。古城得以完整的保留了奥斯曼土耳其时代的面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古镇，并于1985 年被登录为了世界文化遗产。进入这个古老的山城之后，发现这里确实没有太多现代化的建筑，当地的居民依旧保持纯朴的性情，而历史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几乎全部保留在了那些奥斯曼时代的民居的门窗之间。据说，蕃红花城在土耳其人的心目中的形象地位，很类似于江南水乡的周庄在国人心中的地位，甚至是那里过于浓厚的商业气氛也与现在的周庄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当5月8日在伊斯坦布尔的机场等候着返回荷兰的航班时，我试着回溯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千年以来的刀光剑影与东西方文化的对冲之下，这片土地的命运似乎在历史的泯泯之中早已注定：

公元91年，东汉大将窦贤派遣耿夔、任尚，出居延塞（内蒙额济纳旗），在金微山（蒙古阿尔泰山）下，把北匈奴单于包围，北匈奴崩溃。皇太后亲王以下五千余人，全部被俘。北匈奴单于在混战中突围，向西逃走……三百年之后的四世纪，北匈奴残部终于侵入黑海北岸，引起多米诺骨牌式的民族大迁移：原住在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在多瑙河上游的汪达尔部落，向西侵入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对这些排山倒海而来的野蛮民族，无法抵御，于公元395年最终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罗马帝国在内忧外患之下，迅速的被西哥特人与日耳曼人所灭，而东罗马帝国依托君士坦丁堡，在君士坦丁与其后继者查士丁尼的统领下，渐入辉煌，成就了后世膜拜的拜占庭帝国，这个帝国身后所留下的拜占庭文化，对欧陆产生的深远影响，直到今天仍被人们缅怀谈及。窦贤的这一次大胜，于中国浩瀚五千年中，不过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一笔，却似那只巴西的蝴蝶，轻拍了一下翅膀却于千里之外造就了一场颠覆天地的巨变。然而这片土地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近600年之后，这片土地的命运再次被遥远的东方帝国的一场胜利而改写。唐初（629年），名将李靖带兵出塞，连败突厥，捕获咭利可汗。648年大将苏定方再度大破西突厥。在唐朝军队穷追猛赶之下，突厥人开始了大规模西迁。几经周折，定居在了黑海一带，至十三世纪，当年突厥人的一支建立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并开始大举西进。直至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带着他的20万军队，300艘战船围攻君士坦丁堡，经过53天苦战，城破后屠城三日，苟延残喘了一千余年的东罗马拜占庭帝国最终毁灭在了突厥人的马刀之下，随即也开启了这片土地上延续至今的历史。

当我们的先辈在遥远的东方，看似不经意地推倒了一块多尼诺骨牌，随即这片土地的命运在那一刻便开始了命中注定的轮回，这是黄仁宇先生的“大历史”观中似曾相识的故事，这便是历史操控之下，时间的魔力，甚至是今天的土耳其人依旧很自豪的称自己为“Turks”，意即为突厥人。也许是安纳托利亚的旷野烘托着一种深邃，也许是安纳托利亚富于变化的白云点缀出了一种难以诉说的味道，土耳其之十二日，于我留作最为怀念的即是那片突厥的天空……

后记：因为忙碌，这篇是在挪威从北点去罗孚敦群岛的邮轮上完成的，这是第一次在下一段的旅途中写着上一段旅途的经历，也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北极圈内写成的游记。值得记录一下的有趣经历。